第八十八回 顏統軍陣列混天象 宋公明夢授玄女法
話說當時宋江在高阜處,看了遼兵勢大,慌忙回馬來到本陣,且教將軍馬退回永清山口屯紮。便就帳中與盧俊義、吳用、公孫胜等商議道:“今日雖是贏了他一陣,損了他兩個先鋒,我上高阜處觀望遼兵,其勢浩大,漫天遍地而來,此乃是大隊番軍人馬。來日必用與他大戰交鋒,恐寡不敵眾,如之奈何?”吳用道:“古之善用兵者,能使寡敵眾。昔晉謝玄五萬人馬,戰退符堅百萬雄兵,先鋒何為懼哉!可傳令與三軍眾將,來日務要旗嚴整,弓弩上弦,刀劍出鞘,深栽鹿角,警守營寨,濠塹齊備,軍器並施,整頓雲梯炮石之類,預先伺候。還只擺『九宮八卦陣』勢。如若他來打陣,依次而起,縱他有百萬之眾,安敢衝突?”
宋江道:“軍師言之甚妙。”隨即傳令已畢,諸將三軍,盡皆聽令。五更造飯,平明拔寨都起,前抵昌平縣界,即將軍馬擺開陣勢,紮下營寨。前面擺列馬車,還是虎軍大將:秦明在前,呼延灼在後;關勝居左,林沖居右;東南索超,東北徐寧,西南董平,西北楊志。 宋江守領中軍;其餘眾將,各依舊職;後面步軍,另做一陣在後,盧俊義、魯智深、武松三個為主。數万之中,都是能征慣戰之將,個個磨拳擦掌,準備廝殺。陣勢已定,專候番軍。
不多時,望望遼兵遠遠而來。前面六隊番軍人馬,每隊各有五百,左設三隊,右設三隊,循環往來,其勢不定。此六隊遊兵,又號“哨路”,又號“壓陣”。次後大隊蓋地來時,前軍盡是皂纛旗,一代有七座旗門,每門有千匹馬,各有一員大將。怎生打扮?頭頂黑盔,身按玄甲,上穿皂袍,坐騎烏馬。手中一般軍器,正按北方鬥、牛、女、虛、危、室、壁。
七門之內,總設一員把總上將,按上界北方玄武水星。怎生打扮?頭披青絲細發,黃抹額緊束金箍;身穿禿袖皂袍,烏油甲密鋪銀鎧。足跨一匹烏騅千里馬,手擎一口黑柄三尖刀。乃是番將曲利出清,引三千披髮黑甲人馬,按北辰五氣星君。皂旗下軍兵,不計其數。正是凍雲截斷東方日,黑氣平吞北海風。
左軍盡是青龍旗,一代也有七座旗門,每門有千匹馬,各有一員大將。怎生打扮?頭戴四縫盔,身披柳葉甲,上穿翠色袍,下坐青鬃馬。手拿一般軍器,正按東方角、亢、氐、房、心、尾、箕。七門之內,總設一員把總大將,按上界東方蒼龍木星。怎生打扮?頭戴獅子盔,身披狻猊鎧,堆翠繡青袍,縷金碧玉帶。手中月斧金丝杆,身坐龍駒玉塊青。乃是番將只兒拂郎,引三千青色寶幡人馬,按東震九氣星君。青旗下左右圍繞軍兵,不計其數。正似翠色點開黃道路,青霞截斷紫雲根。
右軍盡是白虎旗,一代也有七座旗門,每門有千匹馬,各有一員大將。怎生打扮?頭戴水磨盔,身披爛銀鎧,上穿素羅袍,坐騎雪白馬。各拿伏手軍器,正按西方奎、婁、胃、昴、畢、觜、參。七門之內,總設一員把總大將,按上界西方咸池金星。怎生打扮?頭頂兜鍪鳳翅盔,身披花銀雙鎧甲,腰間玉帶迸寒光,稱體素袍飛雪練。騎一匹照夜玉狻猊馬,使一枝純鋼銀棗搠。乃是番將烏利可安,引三千白纓素旗人馬,按西兌七氣星君。白旗下前後護禦軍兵,不計其數。正似徵駝卷盡陰山雪,番將斜披玉井冰。
後軍盡是緋紅旗,一代亦有七座旗門,每門有千匹馬,各有一員大將。怎生打扮?頭戴箱朱紅漆笠,身披猩猩血染征袍,桃紅鎖甲現魚鱗,衝陣龍駒名赤兔。各掿伏手軍器,正按南方井、鬼、柳、星、張、翼、軫。七門之內,總設一員把總大將,按上界南方朱雀火星。怎生打扮?頭頂著絳冠,朱纓粲爛;身穿緋紅袍,茜色光輝。甲披一片紅霞,靴刺數條花縫。腰間寶帶紅鞓,臂掛硬弓長箭。手持八尺火龍刀,坐騎一匹胭脂馬。乃是番將洞仙文榮,引三千紅羅寶幡人馬,按南離三氣星君。紅旗下朱纓絳衣軍兵,不計其數。正似離宮走卻六丁神,霹靂震開三昧火。
陣前左有一隊五千猛兵人馬,盡是金鏤弁冠,鍍金銅甲,緋袍朱纓,火焰紅旗,絳鞍赤馬,簇擁著一員大將。頭戴簇芙蓉如意縷金冠,身披結連環獸面鎖子黃金甲,猩紅烈火繡花袍,碧玉嵌金七寶帶。使兩口日月雙刀,騎一匹五明赤馬。乃是遼國御弟大王耶律得重,正按上界太陽星君。正似金烏擁出扶桑國,火傘初離東海洋。
陣前右設一隊五千女兵人馬,盡是銀花弁冠,銀鉤鎖甲,素袍素纓,白旗白馬,銀桿刀槍,簇擁著一員女將。金鳳釵對插青絲,紅抹額亂鋪珠翠,雲肩巧襯錦裙,繡襖深籠銀甲。小小花靴金鐙穩,翩翩翠袖玉鞭輕。使一口七星寶劍,騎一匹銀騮白馬。乃是遼國天壽公主答裡孛,按上界太陰星君。正似玉兔團團離海角,冰輪皎皎照瑤台。
兩隊陣中,團團一遭,盡是黃旗,簇簇軍將,盡騎黃馬,都披金甲。襯甲袍起一片黃雲,繡包巾散半天黃霧。黃軍隊中,有軍馬大將四員,各領兵三千,分於四角。每角上一員大將,團團守護。
東南一員大將,青袍金甲,手持寶槍,坐騎粉青馬,立於陣前,按上界羅睺星君,乃是遼國皇侄耶律得榮。
西南一員大將,紫袍銀甲。使一口寶刀,坐騎海騮馬,立於陣前,按上界計都星君,乃是遼國皇侄耶律得華。
東北一員大將,綠袍銀甲,手執方天畫戟,坐騎五明黃馬,立於陣前,按上界紫炁星君,乃是遼國皇侄耶律得忠。
西北一員大將,白袍銅甲,手仗七星寶劍,坐騎踢雲烏騅馬,立於陣前,按上界月孛星君,乃是遼國皇侄耶律得信。
黃軍陣內,簇擁著一員上將,左有執青旗,右有持白鉞,前有擎朱幡,後有張皂蓋。週回旗號,按二十四氣,六十四卦,南辰北斗,飛龍飛虎,飛熊飛豹,明分陰陽左右,暗合璇璣玉衡,乾坤混沌之象。那員上將,使一枝朱紅畫桿方天戟。怎生打扮?頭戴七寶紫金冠,身穿龜背黃金甲,西川紅錦繡花袍,藍田美玉玲瓏帶。左懸金畫鐵胎弓,右帶鳳翎銅子箭。足穿鷹嘴雲根靴,坐騎鐵脊銀鬃馬。錦雕鞍穩踏金鐙,紫絲韁牢絆山橋。腰間掛劍驅番將,手內揮鞭統大軍。這簇軍馬,光輝四邊,渾如金色,按上界中宮土星一氣天君,乃是遼國都統軍大元帥兀顏光。
黃旗之後,中軍是鳳輦龍車。前後左右,七重劍戟槍刀圍繞。九重之內,又有三十六對黃巾力士,推捧車駕。前有九騎金鞍駿馬駕轅,後有八對錦衣衛士隨陣。輦上中間,坐著遼國郎主:頭戴沖天唐巾,身穿九龍黃袍,腰繫藍田玉帶,足穿朱履朝靴。左右兩個大臣:左丞相幽西孛瑾,右丞相太師褚堅。各帶貂蟬冠,火裙朱服,紫綬金章,像簡玉帶。龍床兩邊,金童玉女,執簡捧圭。龍車前後左右兩邊,簇擁護駕天兵。 遼國郎主,自按上界“北極紫微大帝,總領鎮星,左右二丞相,按上界左輔右弼星君。正是一天星斗離乾位,萬象森羅降世間。有詩為證:
宿曜隨宜列八方,更將土德鎮中央。胡人從不關天象,何事紛紛瀆上蒼?
那遼國番軍擺列天陣已定,正如雞卵之形,似覆盆之狀,旗排四角,槍擺八方,循環無定,進退有則。 宋江看見,便教強弓硬弩,射住陣腳,就中軍豎起雲梯將台,引吳用、朱武上台觀望。 宋江看了,驚訝不已。 朱武看了,認得是天陣,便對宋江、吳用道:“此乃是『太乙混天象陣』也!”宋江問道:“如何攻擊?”朱武道:“此天陣變化無窮,機關莫測,不可造次攻打!”宋江道:“若不打得開陣勢,如何得他軍退?”吳用道:“急切不知他陣內虛實,如何便去打得?”
正商議間,兀顏統軍在中軍傳令,今日屬金,可差亢金龍張起,牛金牛薛雄,婁金狗阿哩義,鬼金羊王景四將,跟隨太白金星大將烏利可安,離陣攻打宋兵。 宋江眾將在陣前,望見對陣右軍七門,或開或閉;軍中雷響,陣勢團團;那引軍旗在陣內自東轉北,北轉西,西投南。 朱武見了,在馬上道:“此乃是天盤左旋之象。今日屬金,天盤左動,必有兵來。”說猶未了,五炮齊響,早是對陣踴出軍來。中是金星,四下是四宿,引動五隊軍馬,卷殺過來,勢如山倒,力不可當。 宋江軍馬,措手不及,望後急退。大隊壓住陣腳,遼兵兩面夾攻,宋江大敗,急忙退兵,回到本寨,遼兵也不來追趕。點視軍中頭領,孔亮傷刀,李雲中箭,朱富著炮,石勇著槍,中傷軍卒,不計其數。隨即發付上車,去後寨令安道全醫治。 宋江教前軍下了鐵蒺藜,深栽鹿角,堅守寨門。
宋江在中軍納悶,與盧俊義等商議:“今日折了一陣,如之奈何?再若不出交戰,必來攻打。”盧俊義道:“來日著兩路軍馬,撞住他那壓陣軍兵;再調兩路軍馬,撞那廝正北七門;卻教步軍從中間打將入去,且看裡面虛實如何?”宋江道:“也是。”次日便依盧俊義之言,收拾起寨,前至陣前準備,大開寨門,引兵前進。遙望遼兵不遠,六隊壓陣遼兵,遠探將來。
宋江便差關勝在左,呼延灼在右,引本部軍馬,撞退壓陣遼兵。大隊前進,與遼兵相接,宋江再差花榮、秦明、董平、楊志在左,林沖、徐寧、索超、朱仝在右:兩隊軍兵,來撞皂旗七門。果然撞開皂旗陣勢,殺散皂旗人馬,正北七座旗門,隊伍不整。 宋江陣中,卻轉過李逵、樊瑞、鮑旭、項充、李袞五百牌手向前;背後魯智深、武松、楊雄、石秀、解珍、解寶,將帶應有步軍頭目,撞殺入去。 “混天陣”,內只聽四面炮響,東西兩軍,正面黃旗軍撞殺將來。 宋江軍馬,抵擋不住,轉身便走;後面架隔不定,大敗奔走。退回原寨。急點軍時,折其大半。 杜遷、宋萬,又帶重傷。於內不見了黑旋風李逵。原來李逵殺得性起,只顧砍入他陣裡去,被他撓鉤搭住,活捉去了。 宋江在寨中聽得,心中納悶。傳令教先送杜遷、宋萬去後寨,令安道全調治;帶傷馬匹,叫牽去與皇甫端料理。
宋江又是吳用等商議:“今日又折了李逵,輸了這一陣,似此怎生奈何?”吳用道:“前日我這里活捉的他那個小將軍,是兀顏統軍的孩兒,正好與他打換。”宋江道:“這番換了,後來倘若折將,何以解救?”吳用道:“兄長何故執迷,且顧眼下。”說猶未了,小校來報,有遼將遣使到來打話。 宋江喚入中軍,那番官來與宋江廝見說道:“俺奉元帥將令,今日拿得你的一個頭目,到俺總兵面前,不肯殺害,好生與他酒肉,管待在那裡。統軍要送來與你,換他孩兒小將軍還他;如是將軍肯時,便送那個頭目來還。”宋江道:“既是恁地,俺明日取小將軍來到陣前,兩相交換。”番官領了宋江言語,上馬去了。 宋江再與吳用商議道:“我等無計破他陣勢,不若取將小將軍來,就這裡解和這陣,兩邊各自罷戰。”吳用道:“且將軍馬暫歇,別生良策,再來破敵,未為晚矣。”到曉,差人星夜去取兀顏小將軍來,也差個人直往兀顏統軍處,說知就裡。
且說兀顏統軍,正在帳中坐地,小軍來報,宋先鋒使人來打話。 統軍傳令,教喚入來。到帳前,見了兀顏統軍,說道:“俺的宋先鋒拜意統軍麾下:今送小將軍回來,換俺這個頭目。即今天氣嚴寒,軍士勞苦,兩邊權且罷戰,待來春別作商議,俱免人馬凍傷。請統軍將令。”兀顏統軍聽了大喝道:“無智辱子,被汝生擒,縱使得活,有何面目見咱?不用相換,便拿下替俺斬了。若要罷戰權歇,教你宋江束手來降,免汝一死。若不如此,吾引大兵一到,寸草不留!”大喝一聲“退去!”使者飛馬回寨,將這話訴與宋江。 宋江慌道,只怕救不得李逵,拔寨便起,帶了兀顏小將軍,直抵前軍,隔陣大叫:“可放過俺的頭目來,我還你小將軍。不罷戰不妨,自與你對陣廝殺。”只見遼兵陣中,無移時,把李逵一騎馬送出陣前來。這裡也牽一匹馬,送兀顏小將軍出陣去。兩家如此,一言為定。兩邊一齊同收同放:李將軍回寨,小將軍也騎馬過去了。當日兩邊,都不廝殺。 宋江退兵回寨,且與李逵賀喜。
宋江在帳中與諸將相議道:“遼兵勢大,無計可破,使我憂煎,度日如年,怎生奈何?”呼延灼道:“我等來日,可分十隊軍馬:兩路去當壓陣軍兵,八路一齊撞擊,決此一戰。”宋江道:“全靠你等眾弟兄同心戮力,來日必行。”吳用道:“兩番撞擊不動,不如守等他來交戰。”宋江道:“等他來,也不是良法。只是眾弟兄當以力敵,豈有連敗之理!”當日傳令,次早拔寨起軍,分作十隊,飛搶前去。兩路先截住後背壓陣軍兵;八路軍馬更不打話,吶喊搖旗,撞入“混天陣”去。聽的里面雷聲高舉,四七二十八門,一齊分開,變作“一字長蛇”之陣,便殺出。 宋江軍馬,措手不及,急令回軍,大敗而走,旗槍不整,金鼓偏斜。速退回來,到得本寨,於路損折軍馬數多。 宋江傳令,教軍將緊守山口寨柵,深掘濠塹,牢栽鹿角,堅閉不出,且過冬寒。
卻說副樞密趙安撫,累次申達文書赴京,奏請索取衣襖等件;因此朝廷特差御前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,正受鄭州團練使,姓王,雙名文斌,此人文武雙全,滿朝欽欽,將帶京師一萬餘人,起差民夫車輛,押運衣襖五十萬領,前赴宋先鋒軍前交割,就行催並軍將,向前交戰,早奏凱歌。 王文斌領了聖旨文書,將帶隨行軍器,拴束衣甲鞍馬,催伸人夫軍馬,起運車杖出東京,望陳橋驛進發。監押著一二百輛車子,上插黃旗,書“御賜衣襖,”迤邐前進。經過去處,自有官司供給口糧。在路非則一日,來到邊庭,參見了趙樞密,呈上中書省公文。
趙安撫看了大喜道:“將軍來的正好,目今宋先鋒被遼國兀顏統軍,把兵馬擺成“混天”陣勢連輸了數陣;頭目人等,中傷者多,現今發在此間將養,令安道全醫治。宋先鋒扎寨在永清縣地方,並不敢出戰,好生納悶。”王文斌禀道:“朝廷因此就差某來,催並軍士向前,早要取勝。今日既然累敗,王某回京師,見省院官,難以回奏。文斌不才,自幼頗讀兵書,略曉些陣法,就到軍前,略施小策,願決一陣,與宋先鋒分憂。未知樞相鈞命若何?”趙樞密大喜,置酒宴賞,就軍中犒勞押車人夫;就教王文斌轉運衣襖,解付宋江軍前給散。 趙安撫先使人報知宋先鋒去了。
且說宋江在中軍帳中納悶,聞知趙樞密使人來,轉報東京差教頭鄭州團練使王文斌,押送衣襖五十萬領,就來軍前催並進兵。 宋江差人接至寨中下馬,請入帳內,把酒接風。數盃酒後,詢問緣由。 宋江道:“宋某自蒙朝廷差遣到邊上,托天子洪福,得了四個大郡。今到幽州,不想被番邦兀顏統軍,設此『混天象』陣:兵屯二十萬,整整齊齊,按週天星象,請啟郎主御駕親征。宋江連敗數陣,無計可施,屯駐不敢輕動。今幸得將軍降臨,願賜指教。”王文斌道:“量這個『混天陣』,何足為奇?王某不才,同到軍前一觀,別有主見。”宋江大喜,先令裴宣,且將衣襖給散軍將,眾人穿罷,望南謝恩。當日中軍置酒,殷勤管待,就行賞勞三軍。
來日結束,五軍都起。 王文斌取過帶來的頭盔衣甲,全副披掛上馬,都到陣前。對陣遼兵望見宋兵出戰,報入中軍。金鼓齊鳴,喊聲大舉,六隊戰馬哨出陣來。 宋江分兵殺退。 王文斌上將台親自看一回,下云梯來說道:“這個陣勢,也只如常,不見有甚驚人之處。”不想王文斌自己不識,且圖詐人要譽,便叫前軍擂鼓搦戰;對陣番軍,也撾鼓鳴金。 宋江立馬大喝道:“不要狐朋狗黨,敢出來挑戰麽?”說猶未了,黑旗隊裡,第四座門內,飛出一將。那番官披頭散發,黃羅抹額,襯著金箍烏油鎧甲,禿袖皂袍,騎匹烏騅馬,挺三尖刀,直臨陣前;背後牙將,不計其數。引軍皂旗上書銀字,大將曲利出清,躍馬陣前搦戰。
王文斌尋思道:“我不就這裡顯揚本事,再於何處施逞?”便挺槍躍馬出陣,與番官更不打話,驟馬相交。 王文斌挺槍便搠,番將舞刀來迎。鬥不到二十餘合,番將回身便走。 王文斌見了,便驟馬飛槍,直趕將去。原來番將不輸,特地要賣個破綻,漏他來趕。 番將輪起刀,覷著王文斌較親,翻身背砍一刀,把王文斌連肩和胸脯,砍做兩段,死於馬下。 宋江見了,急叫收軍。那遼兵撞掩過來,又折了一陣,慌慌忙忙,收拾還寨。眾多軍將,看見立馬斬了王文斌,面面廝覷,俱各駭然。 宋江回到寨中,動紙文書,申覆趙樞密,說王文斌自願出戰身死。發付帶來人伴回京。 趙樞密聽知此事,輾轉憂悶,甚是煩惱,只得寫了申呈奏本,關會省院打發來的人伴回京去了。有詩為證:
趙括徒能讀父書,文斌殞命又何愚。平時誇口千人有,臨陣成功一個無。
且說宋江自在寨中納悶,百般尋思,無計可施,怎生破得遼兵,寢食俱廢,夢寐不安。是夜嚴冬,天氣甚冷,宋江閉上帳房,秉燭沉吟悶坐。時已二鼓,神思困倦,和衣隱几而臥;覺道寨中狂風忽起,冷氣侵人。 宋江起身,見一青衣女童,向前打個稽首。 宋江便問:“童子自何而來?”童子答曰:“小童奉娘娘法旨,有請將軍,便煩移步。”宋江道:“娘娘現在何處?”童子指道:“離此間不遠。”宋江遂隨童子出得帳房,但見上下天光一色,金碧交加,香風細細,瑞靄飄飄,有如二三月間天氣。行不過三二里多路,見座大林,青松茂盛,翠柏森然,紫桂亭亭,石欄隱隱;兩邊都是茂林修竹,垂柳夭桃,曲折闌干,轉過石橋,朱紅櫺星門一座。仰觀四面,蕭牆粉壁,畫棟雕樑,金釘朱戶,碧瓦重簷,四邊簾捲蝦鬚,正面窗橫龜背。女童引宋江從左廊下而進,到東向一個閣子前。推開朱戶,教宋江裡面少坐。舉目望時,四面雲窗寂靜,霞彩滿階,天花嬪紛,異香繚繞。
童子進去,復又出來傳旨道:“娘娘有請,星主便行。”宋江坐未暖席,即時起身;又見外面兩個仙女入來,頭戴芙蓉碧玉冠,身穿金縷絳綃衣,與宋江施禮。 宋江不敢仰視。那兩個仙女道:“將軍何故作謙?娘娘更衣便出,請將軍議論國家大事,便請同行。”宋江唯然而行,聽的殿上金鐘聲響,玉磬音鳴。青衣迎請宋江上殿。二仙女前進,引宋江自東階而上,行至珠簾之前。 宋江只聽的簾內玎璫隱隱,玉佩鏘鏘。青衣請宋江入簾內,跪在香案之前。舉目觀望殿上,祥雲靄靄,紫霧騰騰,正面九龍床上,坐著九天玄女娘娘。頭戴九龍飛鳳冠,身穿七寶龍鳳絳綃衣,腰繫山河日月裙,足穿雲霞珍珠履,手執無瑕白玉珪。兩邊侍從女仙,約有三二十個。
玄女娘娘與宋江曰:“吾傳天書與汝,不覺又早數年矣!”汝能忠義堅守,未嘗少怠。今宋天子令汝破遼,勝負如何? ”宋江俯伏在地,拜奏曰:“臣自得蒙娘娘賜與天書,未嘗輕慢,洩漏於人。今奉天子敕命破遼,不期被兀顏統軍,設此『混天象』陣,累敗數次。臣無計可施,正在危急之際。 ”玄女娘娘曰:“汝知『混天象』陣法否? ”宋江再拜奏道:“臣乃下士愚人,不曉其法,望乞娘娘賜教。 ”
玄女娘娘曰:“此陣之法,聚陽像也。只此攻打,永不能破。若欲要破,須取相生相剋之理。且如前面皂旗軍馬內設水星,按上界北方五氣辰星。你宋兵中,可選大將七員,黃旗黃甲,黃衣黃馬,撞破遼兵皂旗七門。續後命猛將一員,身披黃袍,直取水星,此乃土克水之義也。卻以白袍軍馬,選將八員,打透他左邊青旗軍陣,此乃金克木之義也。卻以紅袍軍馬,選將八員,打透他右邊白旗軍陣,此乃火克金之義也。卻以皂旗軍馬,選將八員,打透他後軍紅旗軍陣,此乃水克火之義也。卻命一枝青旗軍馬,選將九員,直取中央黃旗軍陣主將,此乃木剋土之義也。再選兩枝軍馬,命一枝繡旗花袍軍馬,扮作羅睺,獨破遼兵太陽軍陣。命一枝素旗銀甲軍馬,扮作計都,直破遼兵太陰軍陣。再造二十四部雷車,按二十四氣,上放火石火砲,直推入遼兵中軍。令公孫胜布起風雷天罡正法,迳奔入遼主駕前。可行此計,足取全勝。日間不可行兵,須是夜黑可進。汝當親自領兵,掌握中軍,催動人馬,一鼓成功。吾之所言,汝當秘受。保國安民,勿生退悔。天凡有限,從此永別。他日瓊樓金闕,別當重會。汝宜速還,不可久留。”特命青衣獻茶,宋江吃罷,令青衣即送星主還寨。
宋江再拜,懇謝娘娘,出離殿庭。青衣前引宋江下殿,從西階而出,轉過櫺星紅門,再登舊路。才過石橋松徑,青衣用手指道:“遼兵在那裡,汝當破之!”宋江回顧,青衣用手一推,猛然驚覺,就帳中做了一夢。
靜聽軍中更鼓,已打四更,宋江便叫請軍師圓夢。 吳用來到中軍帳內,宋江道:“軍師有計破『混天陣』否?”吳學究道:“未有良策可施。”宋江道:“我已夢玄女娘娘傳與秘訣。尋思定了,特請軍師商議,可以會集諸將,分撥行事。”正是動達天機施妙策,擺開星斗破迷關。畢竟宋江怎生打陣,且聽下回分解。
